每次看门诊或去病区查房，病人问得最多的问题：有没有“更好”的治疗？

　　这可能是每个临床医生经常面对的，也许是最难解答的问题。看着病人那祈求的目光，我常常夜不能寐。

　　昨天（2024年7月27日），西方世界有一条几乎是爆炸性新闻：“常见的细菌可以‘融化’并摧毁癌症，成功率高达99%”。

　　著名的《癌症通讯》（Cancer Communications）杂志发表了关于这一发现的论文，该论文描述了梭杆菌如何对头颈癌“有毒”。报道称：英国盖伊大学和圣托马斯大学以及伦敦国王学院（Guy's and St Thomas' and King's College）的专家发现：在培养皿中，一种常见于口腔中的细菌名叫梭杆菌（Fusobacterium），可使头颈部癌细胞数量减少70%至99%。

　　这种作用发生得很快、很完美，非常少数量的细菌就足以将癌细胞杀死。细菌的存在“可能决定更好的预后”。他们对155名头颈癌患者的数据进行的分析表明，与肿瘤不含这种细菌的患者相比，癌肿中有梭杆菌的患者生存几率明显提高，死亡风险降低65%。来自米兰的一个意大利团队合作验证了这一结果。

　　梭杆菌是口腔中一种革兰氏阴性厌氧菌，被确定为牙周病的病原体。过去的研究认为，这种细菌可通过多种机制促进癌症增殖和侵袭。现在这一发现颠覆了过去的研究结果。

　　伦敦国王学院高级临床研究员Anjali Chander博士说：“当我们发现我们的国际同事验证了这一发现时，我们经历了一个辉煌的时刻”，认为“在与癌症的关系中细菌可能扮演着比以前已知的更复杂的角色”。一些媒体惊呼开辟了“细菌治疗方法”新时代。

▲肿瘤内的梭杆菌

　　事实上，应用细菌治疗癌症可以追溯到100多年前，美国纪念斯隆凯特林医院（Memorial Sloan Kettering）的一名外科医生，名叫威廉·科利（William Coley）开发了一种被称为“科利毒素”（Coley toxin）的癌症治疗方法，就是给癌症患者注射热杀灭细菌混合物，以期刺激身体的“抵抗力”。

　　在20世纪之交及之后的几年里，许多医生都在使用科利的方法，包括著名的梅奥兄弟（明尼苏达州梅奥诊所）和整形外科医生亨利·W·迈耶丁（Henry W. Meyerding）。迈耶丁将毒素与手术相结合，治疗骨癌患者，其生存率远远高于单独手术。科利一直保存了与许多使用“毒素”的医生通信记录，这些通信构成了后来出版的《科利传记》的基础。

　　科利毒素在上世纪后半期受到压制，但科利的女儿海伦·科利·瑙茨（Helen Coley Nauts）努力恢复其声誉和使用。历史终究站在正义者一边。科利去世后的几年里，她的女儿系统地追踪了她的父亲和世界各地的其他医生对数百名接受科利毒素治疗的患者和随访信息。

　　大量证据表明，她父亲的方法确实在大量患者中起作用。Nauts于1953年创立了癌症研究所（CRI），努力让主流医疗机构对她父亲的癌症治疗方法产生兴趣，最终取得了成功。

　　Old博士是该研究所的医学主任，也是纪念医院的副主任，他说，只要仔细研究过其治疗结果，就毫不怀疑这种“毒素”在某些病例“非常有效”。如今，科利被公认是走在“时代的前面”的人，是他开始了癌症免疫疗法，他也因此被誉为“免疫治疗之父”。

　　在科利之后的过去几十年里，有三项随机和非随机对照研究——

　　01、1962年，Johnson和Novales报告了一项为期7年的研究结果。34例晚期不能手术的转移性癌症患者接受了科利毒素治疗，对照组中37例类似的患者接受了伤寒疫苗治疗。客观反应分别为9/34和1/37。治疗组有1例胰腺导管腺癌存活3年，对照组未发现一例存活1年以上；

　　02、美国纪念斯隆·凯特琳癌症中心对56例晚期结节性淋巴瘤进行随机对照研究。结果显示，与常规组相比，联合组（放疗和化疗前接受科里毒素）有更高的完全缓解率(85%对44%)，更低的复发率(20%对42%)和更长的生存期。

　　03、1991年，上海中山医院肝癌研究所对86例接受常规治疗或常规治疗联合科利毒素的肝癌患者进行了评估。在不能通过手术切除的患者中，科利毒素可以提高2年生存率，并将“二次看”切除率提高到40%，而对照组为17%。

　　上世纪90年代，在中国上海，由包括院士、教授数名专家组成的研究组按照科利毒素的原理，根据在荷瘤动物所作抑瘤试验结果，遴选出多种细菌疫苗和辅剂，配成组合疫苗，供皮下注射，应用于进展性癌症患者。

　　我于2008年5月专程赴上海随机访问了38例接受过这项治疗的患者，结果令人震惊：7例患者在之前死亡，但其中仅有5例死于癌症进展。正是这次令人欣慰的随访调查，让我从此成为这一疗法的受益者和热心研究者。

　　被誉为“诱导分化疗法之父”的著名血液肿瘤专家王振义院士高度评价这一随访结果。他认为：免疫控癌的第一回合是依赖先天免疫；癌细胞呈异质性，免疫攻击必须“千军万马”；癌细胞基因组不稳定，免疫细胞必须“随机应变”。“组合免疫”符合这些条件。

　　从上世纪70年代开始，癌症免疫学的研究呈爆炸式增长。到 90 年代后期，先天免疫的作用，包括 Toll样受体（TLR）和病原体相关分子模式（PAMP） 在激活免疫反应中的作用已被破译。

　　一些目前应用的或研究中的免疫疗法实际上在很大程度上是科利毒素的直接后代。许多微生物包括细菌都是Toll样受体激动剂。据信，科利毒素和中国上海创设的组合疫苗，在一定程度上就是通过结合和刺激免疫细胞上的TLRs而发挥作用。

　　2024年7月28日于广州